週五下午病危通知,週六凌晨數據驟跌然後反轉,週日阿嬤的元氣稍稍恢復。

Monday

周一大家照常上班上課,我跟爸爸媽媽一起前往醫院探望阿嬤。快速道路堵車嚴重,等了一刻鐘之後,爸爸決定離開排隊隊伍,我拿出智慧手機導航,雖是順利抵達關渡大橋,但GPS引領穿越很險峻的山路,還好是成龍開車,若是我老公開車,肯定整路碎碎唸並且唸到2014年。阿嬤今天精神不錯,換上自己的小花睡衣,院方提供的寬鬆褲子。血壓回到九十多,甚至還回到一百;週日令人擔心的血尿狀況反轉,護理師們紛紛覺得不可思議。阿嬤想洗臉擦保養品,要擦齊三款,不能只擦一罐,我確定這一點我像阿嬤。阿嬤另外還唸了姑姑做事沒計畫不夠周全。關於周全這件事情,阿嬤堅持自己不懂國語,但因為今天一些問答情況,我們至此確定阿嬤其實很懂國語,因此我們問護理師或醫生問題,都帶到門外小聲問,關鍵狀況我說英文,而且我默默擔心阿媽英文也聽的懂。當醫師與叔叔嬸嬸一起自然走出病房,要在外面小聲討論情況,阿嬤隨即叫我也出去聽清楚。阿嬤中午吃粥,而且她指出醫院配膳的粥熬煮不夠濃稠,晚餐在大姑姑陪伴下,吃了半碗以上的白粥,各種配菜也有吃。阿嬤不喜歡高壓氧面罩,可是戴這面罩她才能小睡一下,睡醒後,她還是希望能脫下高壓氧面罩。

Tuesday

阿嬤的身體器官運作明顯不穩,血壓才讓我們安心些,一下子又掉到七十幾,感覺呼吸才順暢些,手指末梢的血氧濃度又降,因此只好戴回高壓氧面罩,看著數字上上下下,各種讀數比雲霄飛車更刺激。我隱隱覺得阿嬤的器官仍逐漸衰竭,阿嬤也清楚的判斷。阿嬤說自己隔著高壓氧面罩想說話,用盡全身力氣喊叫,我們還是聽不見;當時她的血壓掉到七十附近還繼續往下時,阿嬤仍有意識,她知道兒孫都圍著她哭泣。主治醫師看到阿嬤的情況逆轉向上,決定今天照X光後,幫阿嬤處理肋膜積水,我與阿惠自告奮勇留在現場陪伴阿嬤,操作人員拿好略粗的針管,一管管抽出來血水,我刷的臉色一白,窒息感陣陣湧上,阿惠當機立斷喝令我出去。我在病房外一直深呼吸,好久之後才恢復血色。阿嬤肋膜積水共計抽出1300cc,完成後阿嬤很疲倦的昏睡了;此時血壓開始往下掉,我離開時血壓掉到六十幾,後來稍稍回升成七十幾,我到家後打電話詢問情況,變成五十幾。睡覺前我告訴小孩,假如媽媽半夜又出門,隔天要乖乖聽爸爸的話自動自發起床上學,睡醒後我的第一個反應是:平安渡過一晚了。

Wednesday

阿嬤待子孫極好,我們是發自內心的想多陪伴。周三早上我先打電話問情況,打算要過去醫院,阿惠說不再訂醫院膳食餐,直接買阿嬤想吃的東西。醫生今天討論要不要裝引流管,可是評估與會診後,引流管可能增加感染風險與增加不舒服,因此維持原樣。阿惠很冷靜,她吩咐我在家休息,周四輪我值夜相陪,要有體力才行。另外瑪姬也憂心忡忡,週二大姊表現太弱,瑪姬怕阿寄萬一碰到重大時刻不夠堅強甚至暈倒,我保證自己會堅強的。

Thursday

週六的病危通知後,本來各項讀數趨勢都往下,凌晨時家族一大票人咻的趕過去,護理站表示很久沒見到如此場面了。阿嬤應該還想交代事情,因此整個反轉情勢;這幾天看下來,阿嬤的頭腦邏輯清楚,可是身體衰弱我們有目共睹。週四下午我抵達時,阿嬤的身體微微發燒,控制體溫的中樞神經已經失調,手腳冰冷,額頭微燙,阿嬤的每口呼吸都牽動了全身肌肉,為了那一口氣而鼓動。醫師已經吩咐護理人員,不用再戴阿嬤討厭的高壓氧面罩,即使戴著一般氧氣面罩,阿嬤也昏睡了。阿嬤在短暫的甦醒,看到護理師就表示:賣吼挖架鋼扣~。今日我們多了專業看護幫忙,協助翻身或儀器相關數據,專業看護照料的很細心。晚上約六點鐘,增加安寧舒緩舒適藥劑劑量;天色迅速暗了下來,我今天戴的是日拋隱形眼鏡,等晚上再換上眼鏡。專業看謢說下午時阿嬤眼眶隱約含淚,晚餐她叫我與大姑姑把握時間用餐。阿嬤的血壓數字始終低迷,晚上十點附近照例量血壓,血壓量測機器努力很久後顯示Error,護理師表示沒電,重新調整量測,血壓數值測出47/34,心跳數剩下54,手指末梢血氧含量無法測量;我打電話告訴爸爸與叔叔讀數,可能就是今晚;聽到數字後,二姑姑也決定趕來。十點半護理師宣布量不到血壓,我到阿嬤床邊握住她的手,專業看護搬了椅子讓我坐在她床邊,護理師拿來佛經唱誦小機器,放在阿嬤枕邊,佛經唱誦數個選項中,我挑選了自然悠緩的款式,悠緩南無阿彌陀佛樂聲一出,我不禁想著究竟是撫慰阿嬤或撫慰我較多?阿嬤的手不見冰冷,溫度比上周六緊急狀況時暖和,但科學讀數完全測不到,呼吸越來越遲緩,兩口氣之間的間隔,有時久到在我瞪大眼睛後才接上一口,有時又平順倒讓我覺得奇蹟又現,我低聲跟大姑姑說:阿嬤應該是想等二姑姑來吧。二姑姑與表弟趕到,我們再次檢查阿嬤吩咐的事項並分配工作,12點附近,阿嬤呼入一口氣,接連傳來較輕的兩聲咕嗝聲,同一時刻,我感覺阿嬤的手,霎那間從手變成蛋白質,專業看護過來,摸了阿嬤頸部脈博,按了呼喚護理師的呼叫器。聽說每個人的狀況都不一樣,阿嬤是呼吸越來越遲緩,終致與血壓一起歸零,身上乾爽,沒有出汗,維持她一貫的整潔風格,僅有眼角出現一滴淚珠。

護理師抵達,先用聽筒聽心跳,然後請值班醫師過來,值班醫師帶來心電圖機器,接上後儀表顯示一條線,值班醫師一樣先說應該機器有問題,重新檢查過接頭與貼皮,儀表顯示還是一條直線,至此宣布阿嬤離開了。醫生宣布國曆時間,我快速拿出隨身日誌,對阿嬤報出農曆日期,我記得阿嬤關心舊曆的時辰,我一直堅持自己的隨身日誌需有農曆,今日適得其所。我打電話通知爸爸與叔叔時間到了。

即便有志一同的希望阿嬤不要太辛苦,阿嬤的手因為點滴也是有片瘀青,護理師與專業看護幫忙,移除針頭與管子,換上阿嬤認可過的衣裳,照阿嬤吩咐的在口袋置入相關物品,我拿出乳液幫阿嬤擦上臉龐,嘴唇上好護脣膏,再上點我的自然色唇膏,二姑姑幫阿嬤梳好頭髮。相關駐院人員協助,我們陪阿嬤來到追懷室,表弟陪姑姑們留在追懷室,我去辦理出院手續,追懷室在地下樓層,大家的手機都沒有訊號,還好我的手機訊號仍是滿格,因此可以跟爸爸報告進度與狀況。獨自穿梭在醫院的地下樓層,四周靜謐我卻不害怕,處理好相關事務後,我回到追懷室等候,表弟自行開車,我與姑姑們陪阿嬤一起搭車,司機沿路提醒我們要喊阿嬤隨行,車行即將通過浮洲橋,我打電話報告位置,禮儀人員已請家族成員一同到走廊等候,正當此時,一隻很美麗的土耳其藍飛蛾,開始在大家身邊盤旋,先飛到我爸背後,在叔叔身邊停一會兒,飛到阿惠的耳朵旁,輕點瑪姬的眉心,在我們抵家那一刻,靜止在阿嬤暫臥處附近。我進門後看了這隻飛蛾,從沒見過如此美麗散著光芒的土耳其藍紋路,翅膀摸起來質感像絲緞。漂亮的飛蛾逐漸乾枯,直到當天下午,逐漸的變成像朵枯葉般。還好我戴了隱形眼鏡,深夜冷清的街道彷彿是另一個世界,我指出一個關鍵右轉,沒延誤到回家的路程,也在進門的那一刻,我的隱形眼鏡功成身退掉下來了。

阿嬤週五凌晨出院回家,中午我回家等翔,翔下課後來跟阿祖道別,廷與老公晚上也來跟阿祖道別。週六招魂與入殮,老公,廷與翔能參與;阿嬤的子女孫子女曾孫輩一同相送,招魂過程順利。女眷們一起幫阿嬤戴首飾,我們要確保化妝師處理的腮紅與唇色,要呈現自然的好氣色。招魂入殮後,軀殼神態更為安詳。入殮當天午餐晚餐請人辦外燴,坐在走廊上大圓桌吃飯時,我突然想起阿公還在的時候,除夕團圓飯也是類似的光景,當時是在客廳擺下好幾張大圓桌用餐。時光飛逝,開心傷心都是一天,珍惜開心的時刻記在心底,至於不開心的時刻,也終將會過去。

我很感謝人生的四十年有妳在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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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Mei-wen Wa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